血泪1
血泪1
十岁之前,祝青蓝的生意还没有一败涂地。 祝羡那时还叫祝岁,小名岁岁,是被爸爸mama捧在手心的宝贝。 一切崩塌得毫无征兆。 一夜之间,资金链断裂,债主上门,红色的油漆泼在门上,歪歪扭扭写着还钱两个字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电话从早响到晚,每一声都像催命。让祝青蓝从温和稳重的男人,变得沉默、暴躁、整夜不归。 再后来,他消失了。 沈婉之带着祝羡,以及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祝羡几张皱巴巴的奖状,搬回了京溪镇。 搬家的那天,暴雨倾盆,沈婉之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,一只手紧紧攥着祝羡。 小小的祝羡被雨水打湿了刘海,贴在额头上,冷得瑟瑟发抖。 “mama,我们要去哪里?” “回外婆家。” “爸爸呢?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 沈婉之的喉咙哽咽了一下,良久才轻轻说:“爸爸…有事要忙。” 那是祝羡第一次明白,原来家也是可以说没就没的。 外公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阴暗潮湿,家具陈旧,一到阴雨天就弥漫着一股霉味。没有明亮的客厅,没有柔软的床。夜里,祝羡只能缩在沈婉之怀里,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 她很久没再见过祝青蓝。 再次出现时,那个男人已经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衣服又脏又破,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汗味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。 祝羡吓得往后躲,死死抓住沈婉之的衣角,连一声“爸爸”都喊不出口,只觉得陌生、恐惧、恶心。 而从祝青蓝回来的那天起,黑暗也真正降临。 深夜里,祝羡总是被隔壁房间的声音惊醒。不是说话声,是压抑的呜咽,是重物撞击的闷响,是沈婉之终于忍不住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 祝羡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跑到门口拍门:“mama!mama你怎么了!开门啊!” 门内的声音猛地停住。隔了很久,沈婉之才带着浓重的鼻音,强装平静:“岁岁,回去睡觉,mama没事……” “你骗人!我听见你哭了!” “岁岁乖,mama只是做噩梦了。” 第二天,祝羡总能在沈婉之转身时,看见她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痕,看见她抬手梳头时,袖口下滑露出的、青一片紫一片的淤青。 小小的祝羡站在原地,指尖凉得发僵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 她没哭,可心里有什么东西,一下子碎了。 是恨。 她恨祝青蓝。 恨他毁掉了家,恨他打mama,恨他把所有的恶,都砸在最亲的人身上。 可沈婉之永远只会说:“岁岁别怕,别学mama一样软弱,你要好好读书,要走出去,要过得比mama好。” 于是祝羡拼了命地学。 别人在玩,她在做题;别人在休息,她在背书。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名,奖状一张又一张,贴满了斑驳的墙壁。每次把成绩单递给沈婉之,她都会笑着笑着就红了眼,把祝羡紧紧抱在怀里:“岁岁真棒……mama的岁岁真有出息。” 那是祝羡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唯一的光。 祝青蓝从来不是常驻在家,他总是消失一段时间,再一身伤地回来。被债主打,被生活逼疯,然后把所有的痛苦,加倍添加在沈婉之身上。 他在外有多狼狈,在家就有多暴戾。 祝羡实在忍不下去,她趁祝青蓝不注意,跑到镇上唯一的公用电话亭,哆哆嗦嗦拨通了 110。她哭着说:“我爸爸打我mama,求求你们快来……” 警车真的来了。可警察看了看,只当是普通家庭纠纷,劝了几句,记了个笔录,转身就走。他们说:“夫妻之间,难免吵架,好好沟通就行。” 没有人看见沈婉之藏在衣服下的伤,没有人听见祝羡整夜的恐惧,他们轻飘飘一句家庭矛盾,就把她们重新推回了地狱。 警察刚走,祝青蓝彻底疯了。 他一把揪住祝羡的头发,把她往地上砸:“你敢报警?你敢出卖我?” 巴掌、拳头、脚踢,毫不留情。 祝羡被打得满脸是血,左眼肿得睁不开,左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,骨头断裂的疼直冲头顶,她疼得尖叫,却躲不开。 是沈婉之扑过来,用整个身体护住她,哭喊着:“要打打我!别打我女儿!求你了!” 那一次,祝羡左手骨折,浑身是伤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。她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:这个家,没有救了。 她以为,这已经是最惨。却不知道,真正的毁灭,还在后面。 那天晚上,祝青蓝居然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,买了啤酒,脸上挂着一种诡异又轻松的笑。他不停地给沈婉之倒酒,一杯接一杯,哄着她喝。 “婉之,你喝,今天高兴。” “我们以后……会好过的。” 沈婉之不敢反抗,一杯一杯喝下去,很快昏昏沉沉靠在沙发上。直到那时,祝羡才听见他低声的呢喃:“房子抵押了,钱就能到手……债就能还上了……” 他要把外公外婆留给沈婉之的老房子,拿去抵押。他连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,都不打算留给她们。 那天深夜,祝青蓝醉得瘫在椅子上,不省人事。沈婉之昏睡在沙发,呼吸沉重。屋子里只有酒气和死寂。 祝羡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所有的恐惧、委屈、恨意,在这一刻拧成一把刀。 她轻轻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一只空啤酒瓶。冰凉的玻璃贴在手心,让她微微一颤。她盯着祝青蓝昏睡的脸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死了,mama就安全了。 他死了,我们就解脱了。 她用尽全身力气,举起酒瓶,狠狠砸在他的头上。 “嘭—” 酒瓶碎裂,玻璃渣飞溅。祝青蓝闷哼一声,竟然被砸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清是祝羡,瞳孔骤然收缩,整张脸扭曲成恶鬼一般。 “小畜生……你敢打我?!” 他抬手,几记耳光狠狠扇在祝羡脸上。力道大得让她直接摔在地上,耳朵嗡嗡作响,嘴里立刻泛起血腥味。不等她爬起来,祝青蓝冲上来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墙上撞。 “砰—砰—砰—” 每一下,都像是要把她的头砸碎。 剧痛席卷全身,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模糊了眼睛。祝羡疼得浑身抽搐,再也忍不住,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。那声音尖锐、绝望,不像孩子的哭喊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嘶嚎。 就是这一声,惊醒了沈婉之。 她猛地睁开眼,看见的一幕,成为她一生最后的噩梦。她的女儿,浑身是血,被自己的丈夫按在墙上,一下下撞着头。 所有的懦弱、隐忍、恐惧,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 沈婉之连滚带爬冲进厨房,抓起案板上那把水果刀,没有丝毫犹豫,朝着祝青蓝的后背捅了下去。 可惜,慌乱之中,没有捅中要害。 祝青蓝吃痛回头,酒精与暴怒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。他猛地夺过刀,眼神猩红,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。 下一秒,刀锋朝着沈婉之刺去。 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 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墙上,溅在地上,溅在祝羡沾满血的脸上。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。 祝青蓝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妻女,精神彻底崩溃。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握着刀,跌跌撞撞冲出门,消失在黑夜中。 屋子里只剩下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 祝羡趴在地上,每动一下,骨头都像在碎裂。她一点点往前爬,指甲抠着地面,留下一道道血痕。 “妈……mama……”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你醒醒……别睡……我怕……” 沈婉之躺在血泊里,气息微弱,视线已经涣散。她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手,轻轻抚过祝羡沾满血和泪的脸。 “岁岁……我的岁岁……” “mama对不起你……没给你一个家……” “离开这里……” “越远越好……永远不要再回来……” “好好……活下去……” 手,重重垂落。 眼睛,永远闭上。 祝羡趴在母亲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,却再也换不回一声回应。 等她再次醒来,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,浑身缠着纱布。有人告诉她:你mama走了,在解剖室。 从此,天上地下,阴阳两隔,她再也没有mama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