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示威

    

示威



    午膳後,他便去了書房處理公務。

    我獨自一人無事,便在府中的小徑上隨意走走,試圖熟悉這個陌生的新家。

    行至一處轉角的假山後,隱約聽見兩個採花丫鬟的說話聲,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。

    一個聲音較尖細的丫鬟說:「妳聽說了嗎?聽說老爺和夫人當初,是想讓爺娶林尚書家的那位千金呢。」

    另一個聲音較憨厚的丫鬟應道:「當然聽說了!那位林小姐可是爺的『白月光』,自小便情投意合的,誰不知道啊?可怎麼就……」

    尖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帶著幾分神秘:「是啊,誰也想不明白,爺好端端的,怎麼就突然同意娶了商戶出身的新夫人。雖說蘇家是縣裡的善商,可終究是……」

    她沒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憨厚的丫鬟嘆了口氣:「可不管怎麼說,夫人現在是我們的主母。爺對夫人,雖說不熱絡,但也算周到。昨夜洞房,爺可是守了整夜呢,今早還親手送夫人去奉茶。」

    「那又如何?」尖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,「心裡沒人,做再多樣子又有何用?我瞧著,爺娶这位夫人,不過是為了讓爹娘安心,順便堵住那些說他痴戀林小姐的悠悠之口罷了。」

    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
    白月光……

    林尚書家的千金……

    原來,他心中早有所愛。

    我這個突然闖入他生命的人,不過是權宜之計,是擺在檯面上的樣子。

    我捂著嘴,悄悄地退了回去,轉身跑回臥房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。

    丫鬟們的對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中盤旋,眼前浮現的,是他昨夜溫柔卻疏離的眼神,是他恰到好處的關懷。

    原來那一切,都只是演的。

    他不是孤高的鶴,他只是……不願為我展翅。

    成親已兩月,我依舊像個局外人,走不進他的世界。

    他的關心無微不至,卻始終隔著一層紗,讓我感到莫名的壓力。我越是想做好,就越是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。

    爹娘的信一封接著一封,信中總不忘了叮囑我,要早日為周家開枝散葉。

    「凝兒,身為人妻,這是妳的本分。」

    母親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
    今日晚膳,廚房又端來了那碗漆黑的湯藥,我聞到那股藥味,胃裡就一陣翻攪。

    他見我蹙眉,便放下手中的碗筷,靜靜地看著我,沒有催促,也沒有說話。

    「夫君。」我終於鼓起勇氣,抬起頭看著他,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我的聲音有些顫抖,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。

    「我還是什麼都不懂,我……我怕我做不好。」

    我終於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,眼眶一熱,淚水幾乎要掉下來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隨後拿起湯匙,舀了一勺藥汁,自己先嚐了嚐,然後才將碗推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「不急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很溫和,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。

    「慢慢來,總會懂的。」

    他說著,又夾了一筷子我愛吃的青菜,放進我的碗中。

    「先吃飯。」

    他的目光平靜而溫柔,卻讓我更加無地自容。

    他越是这样,我就越覺得自己辜負了他,辜負了爹娘的期望,也辜負了……這段由父母之命構成的婚姻。

    晚膳的氣氛因他那句「慢慢來」而變得更加沉悶。

    我低頭扒著碗裡的米飯,食不知味,心裡那股不安卻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。

    成親兩個月,他始終與我分房而睡,即使同床,也總是隔著遙遠的距離,未曾越界。

    那晚洞房的種種,更像是一場精心安排的戲,為了安撫門外的父母,為了那方染血的白綾。

    而我,至今仍是完璧之身。

    這份「清白」非但沒讓我安心,反而成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日夜壓在我的心頭。

    我忍不住抬頭,偷偷看向他。

    他正專注地看著書,側臉的輪廓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分明,俊美得不似真人。

    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,從書卷中抬起眼,與我的視線在空中相撞。

    「怎麼了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
    「沒……沒什麼。」我慌忙低下頭,心跳如鼓。

    他沒有再追問,卻也沒有再看書,只是靜靜地看著我,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我的所有偽裝,看見我內心深處的慌亂與不安。

    「是不是在想,為什麼我……沒碰妳?」

    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。

    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連脖頸都發燙,手裡的筷子「啪」的一聲掉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我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能驚恐地看著他,彷彿一個被揭穿了所有秘密的小偷。

    他輕嘆了一聲,站起身,走到我身邊,彎腰撿起地上的筷子,然後放在一旁。

    「凝兒。」他喚我的名字,語氣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
    「有些事,急不來。」

    我緊抿著唇,將頭埋得更低,彷彿想把自己縮成一個看不見的點。

    他那句「急不來」還在耳邊迴響,讓我的心亂成一團麻。

    接下來的時間,他沒有再看我,而是開始緩緩地說起今日縣衙裡發生的一些公事。

    他的聲音平穩而有條理,從東街的爭水糾紛,到西村田畝的稅收問題,說得詳盡而清晰。

    我聽著那些與我毫不相干的瑣事,心頭的慌亂卻奇蹟般地被安撫了幾分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質問,也不是在解釋,他只是在……和我說話。

    像對待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家人,而不是一個需要被擺平的麻煩。

    我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,雖然依舊低著頭,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他說的每一個字。

    「……所以,明日我需得再去一趟鄉下,勘查水渠的修繕情況,恐怕要晚些才能回府。」

    他說完,膳廳裡陷入了一片安靜。

    我抬起眼,看見他正端起茶杯,輕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。

    燭光映在他的臉上,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,讓他平日裡那股疏離感淡去了不少。

    「明日……會很晚嗎?」我終於開口,聲音很小,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。

    他轉過頭,看著我,眼神裡有些許意外。

    「嗯,申時出門,大概戌時才能回來。」他回答道,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,「妳早些睡,不必等我。」

    那句「不必等我」,像一根細小的針,輕輕扎了我一下。

    我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心中卻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。

    戌時已過,我獨坐在房中,手中的女紅早已放下,卻始終無法安心。

    院外傳來管家恭敬的聲音,緊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,我心中一喜,連忙站起身,想迎到門口。

    可下一刻,我的腳步卻像釘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門被推開,走進來的不僅是周季蒼,他身旁還跟著一位女子。

    那女子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,容貌秀麗,眼角眉梢都帶著一抹楚楚可憐的哀愁。

    她的手,正緊緊挽著周季蒼的手臂,而他,並未拒絕。

    我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丫鬟口中的「白月光」,林尚書家的千金……林婠柔。

    她看見我,先是一愣,隨後眼眶一紅,淚水便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。

    「都是因為我爹娘……是我爹娘害得我們分開……」她哭著說,聲音哽咽,身子微微顫抖,彷彿承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    她哭得那樣傷心,那樣理所當然,彷彿我才是那個破壞了他們美满姻緣的惡人。

    我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,像個闖入別人話本裡的多餘角色。

    周季蒼的眉頭微微蹙起,他沒有看林婠柔,也沒有看我,只是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,」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「夜深了,我送妳回去。」

    他說著,轉身就要帶她離開,自始至終,沒有為我解釋一句,甚至沒有看我一眼。

    我的心,在那一刻,徹底沉入了谷底。

    門被關上,斷絕了最後一絲光線與聲音。

    我獨自站在空曠的臥房裡,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。

    那句「我送妳回去」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地捅進我的心底。

    夜,漫長得沒有盡頭。

    我吹熄了燭火,和衣躺在床上,卻怎麼也無法入睡。

    耳朵裡全是林婠柔那句淚意濃濃的「都是因為我爹娘」,眼前晃動的,是他沒有掙脫的、被她挽著的手臂。

    原來,丫鬟們的八卦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原來,他不是不懂情愛,只是他的情愛,從來都不是給我的。

    我從床上坐起,又走到窗邊,推開窗,看著天上的月亮從圓滿到殘缺,再被烏雲徹底遮蔽。

    府裡的更夫打著更,一更、二更、三更……

    每一聲都像敲在我的心上,提醒著我,這一夜,他不會回來了。

    天色將明未明之際,我終於放棄了等待,疲憊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,閉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眼皮酸澀得厲害,卻沒有一滴淚。

    或許,我的心早已在昨夜,就流乾了所有的淚水。

    當第一縷晨光透進窗櫺時,我才睜開眼,臉上冰冷一片,竟不知是露水還是淚痕。

    我站起身,機械地走到梳妝台前,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、眼神空洞的自己。

    今天,又要如何度過呢?

    晨光熹微,我正坐在梳妝台前,由丫鬟為我梳理長髮。

    銅鏡中映出我慘白的臉,連唇色都褪得乾淨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,房門被推開了。

    周季蒼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他身上帶著清晨的微涼氣息,以及一絲……陌生的幽香。

    丫鬟的動作一滯,連帶我的呼吸也停住了。

    我透過鏡子看著他,他顯然也沒想到我會在此刻醒著,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但很快便恢復了平日的沉靜。

    我沒有起身,也沒有質問,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他,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    「吃過早膳了沒?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任何波瀾。

    他似乎有些意外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回應:「……還沒。」

    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他的頸側。

    在他整齊的衣領下,一抹暗紅色的痕跡若隱若現,像一朵盛開在雪地裡的毒花,刺眼得緊。

    心臟猛地一抽,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。

    我迅速移開視線,低下頭,假裝專注於鏡中自己那絲毫未變的髮型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我輕應了一聲,對一旁僵住的丫鬟說,「去給夫君備膳吧。」

    丫鬟如蒙大赦,連忙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,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
    他走到我身後,透過鏡子看著我,目光深沉。

    「凝兒……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。

    我打斷了他,站起身,轉過來面對他,臉上甚至擠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夫君辛苦了,先去用膳吧,菜要涼了。」我說得溫柔體貼,像一個真正賢淑的縣令夫人。

    我說完,便轉身走向窗邊,去看那盆開得正好,卻在我眼中失了所有色彩的杜鵑。

    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像一潭沉寂的死水。

    他依舊早出晚歸,有時甚至徹夜不歸。

    我從不問他去哪,他也從不說。

    我們之間彷彿有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,用沉默來維持這段婚姻虛假的和平。

    府裡的下人雖不敢明說,但那些躲閃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,早已說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我的貼身丫鬟陳小夏,更是將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
    她從不多嘴,卻會在我深夜獨坐時,默默為我披上一件外衣;會在我食不下嚥時,端來一碗溫熱的甜粥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裡滿是心疼與擔憂,卻從不敢問一句「夫人,您還好嗎」。

    我知道,她大概也猜到了什麼。

    這天下午,我正在房中看書,陳小夏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,那是我每日都要喝的、所謂的「滋補湯藥」。

    「夫人,該喝藥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
    我放下書卷,接過那碗漆黑的藥汁,仰頭一飲而盡,苦澀的味道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心裡。

    「小夏,」我放下藥碗,平靜地問她,「妳說,一場戲,是不是唱久了,就會變成真的?」

    陳小夏的身體一僵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她「撲通」一聲跪了下來。

    「夫人!奴婢……奴婢什麼都不知道!」她急得眼圈都紅了,聲音帶著哭腔。

    我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,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
    我彎下腰,親自將她扶了起來,替她拍掉膝蓋上的灰塵。

    「瞧妳,我隨口一問,妳嚇成這樣做什麼。」我輕聲說,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孩子。

    「我累了,想歇一會兒,妳下去吧。」

    陳小夏猶豫地看了我一眼,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房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脸上的溫柔笑容瞬間垮掉,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荒涼。

    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,周季蒼如常去了縣衙。

    我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看著陳小夏修剪花枝,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清靜。

    突然,管家匆匆從前院走來,神色有些為難。

    「夫人,林尚書府的林小姐前來拜訪。」

    我的心猛地一沉,握著書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。

    她來了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,對管家說:「請林小姐到花廳吧,我隨後就到。」

    花廳裡,林婠柔正端坐在主位上,悠閒地品著茶,彷彿她才是這裡的女主人。

    見我走進來,她放下茶盞,站起身,臉上掛著一抹得體卻略帶傲慢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周夫人,冒昧來訪,還望見諒。」她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,語氣卻沒有半分歉意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客氣了,請坐。」我回了一禮,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,姿態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她重新坐下,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,那眼神充滿了審視與評判。

    「我聽說,季蒼他……近日縣務繁忙,總是很晚才歸家。」她開口了,聲音溫柔,話語裡的針刺卻清晰可見。

    「夫君為縣裡百姓cao勞,是分內之事。」我平靜地回答,端起手邊的茶,藉茶盞的邊緣遮住自己眼中的情緒。

    「是嗎?」林婠柔輕笑一聲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「周夫人,妳不覺得,妳佔了一個本不屬於妳的位置嗎?」

    這句話,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我所有的偽裝。

    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    我抬起頭,直視著她那雙帶著勝利者光芒的眼睛,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。

    「那麼,林小姐覺得,誰才配得上這個位置呢?」我反問她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她顯然沒想到我會反駁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當然是我……」她下意識地說道。

    「可惜,」我打斷她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冰冷的笑意,「現在坐著這個位置的,是我。明媒正娶,八抬大轎,抬進周家大門的周夫人,是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