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  晨起

    天微亮，公鸡还没打鸣，宁姝就被唤醒了。洗漱净面穿衣戴环贴黄画眉，匆匆填了点菓子在肚子里，临行前清点了一下礼单和点卯了随行女婢，确定无误后，才上一辆青幄小车。

    嬷嬷们拉着小车，摇摇晃晃地出了三道内门，屏退左右小厮，一番折腾，才最终被这身体的夫君牵着手进了一辆马车。此时天光已大白，木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，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车内空气里隐约漂浮着沉檀香，宁姝端坐在车内，垂着眼眸，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。但车厢狭窄，两人的衣袂还是纠缠在一起。她低头，手指抚摸着裙摆上缠枝莲绣花，思绪乱飞，这是自她从这幅身体里醒来后，第一次和这名义上的“夫君”共处一室，他叫什么来着？杨——

    就在宁姝走神之际，车厢一个晃荡，宁姝一个不稳往往地上跌，下一秒被圈进温热的怀里。随即车厢外头有人低声请示，身边的男子应了一句，马车便慢了些。

    “今日起得早，若困了，靠一会儿也无妨。”头顶传来清冽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妾身无碍。”宁姝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，腰间的手臂缠着不放。宁姝抬头，眼帘里是他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，“郎君，昨夜似乎未歇好。”

    “燕燕今日倒是很关心我……”男子唇边带着点笑意，眼睛却是静若寒潭，让宁姝背后一凉。

    她不知原身平日如何与他相处，只能垂首道：“从前，是妾身疏忽了。”

    车内瞬时安静……

    宁姝借着这片刻安静，又将脑中零散记忆又翻了一遍，仍旧记忆全无，她只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。

    “今日去母亲那里，”她轻声道：“若有失礼之处，还请郎君提点。”

    男子低头看着怀里她：“夫人从前去得不少，今日怎么反倒谨慎了？”

    “正因去得不少，才更怕出错。家中长辈面前，谨慎些总没坏处。”宁姝抿唇，神色不变应答。

    男子听完，也未再追问，正当宁姝松一口气时，忽然见他抬手伸来——

    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指尖划过她的侧脸，并未久留，宁姝身子却一僵，一点点温热蹭过耳廓，升腾起一股热气。

    “珠钗松了。”声音很轻，他眼睛里泛出一股笑意。

    “多……谢。”宁姝只佯装不知，内心却在暗骂。

    “夫人今日，似乎格外拘谨。”男子声音柔和不少，不似刚才凛冽。

    宁姝抬眼，也学着他浅笑道：“郎君今日，似乎格外爱取笑人。”

    男子怔松看着她，片刻后缓缓道：“夫人若这样同我说话，也很好。”

    宁姝一愣，车厢里很安静，只听见车轮声一阵一阵从脚下滚过去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人未必只是随口闲谈，在审视又像是旁观。

    于是，她贴身靠近，伸出皓腕搭在他的肩膀，拂过他的衣领，虚虚理了理本就齐整的衣襟，一本正经的道：“郎君不嫌妾身冒犯便好。”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拂过他的胸前，收回时，手腕却被他握住了。薄茧在手腕摩擦，力道不重，却挣不开。宁姝巴巴的望向他，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
    男子声音低哑了些：“夫人今日这样体贴，我若还嫌，岂不是不识好意。”说完，并未松开，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把玩，薄茧的指尖划过手心的纹路一寸寸抚摸丈量。

    “痒……”宁姝尝试着缩回手，他顺势松开并未强求，只轻笑一声。

    只是那笑意停在眼底，像是看透了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马车继续往前，日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两人的衣角上，分不开，也理不清。